• 世上人间厌凋零 晚风催花率先落

    2009-07-08

    分类: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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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金阁寺》就不难明白为何有人如此执迷于三岛。的确,三岛的文字间蕴含着天才的感受力,既让人着迷又夹杂着恐惧,一如南泉斩猫,自我的迷妄虽去除了但执于手中的却是“杀人刀”。

      所有人在希冀美好被留存时,故事的主人公沟口却结结巴巴地说:“美......美的东西,对我来说,是怨敌。”年少的沟口总是听父亲说:“世上没有什么比金阁更美的了。”如果说真的存在这样一种永恒的美,而金阁坐落于京都的一角,与这个荒凉的海角相去甚远,更与天生结巴、形消体瘦的沟口无丝毫关联,在这个角落,在沟口的内心,是被美遗弃的所在。被模仿、被取笑的沟口甚至视结巴为自己的存在,倘若有谁敢无视他的结巴,就是抹杀他个人的存在,而他则在自己幻想的暴君世界里以沉默寡言作为残暴的正当化,把难以拂去的自卑感化为尚未知晓的使命,拒绝这个世界、拒绝交流是他为数不多的可值得的骄傲。父亲在去世前把沟口托付给了金阁寺的住持,当沟口第一次面对现实中的金阁时感受到的却是背叛,这个古老的黑乎乎的三层小建筑物背叛了幻想中无与伦比的美,直到看到法水院中所摆设的精巧的金阁寺模型与沟口内心里大宇宙中存在小宇宙的呼应相契合时,他才感受到一丝安慰。这个站在金阁面前的少年,新剃度的脑袋里企望着契机的到来,“金阁啊!我终于来到你身边住下了......但愿有朝一日你对我显示亲切,对我袒露你的秘密。你的美,也许再过些时候就会清楚地看见,现在还看不见。但愿现实中的金阁比我想象中的金阁会显现出更清晰的美。还有,倘使你是人世间无与伦比的美,那么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美,为什么必须美?”而这契机竟然真的来了,不时传来的战败的消息,混乱与不安,死尸成堆、血流成河,这些惨烈似乎都在不断丰富着金阁的美,渐渐逼近的空袭令沟口豁然开怀:

      “我想:这美丽的物体不久将化为灰烬。于是心象中的金阁和现实中的金阁,便像将透过绘绢描摹的画重叠在原画上一样,它的细部渐渐地相互重叠,屋顶叠屋顶、突出池面的漱清殿叠漱清殿、潮音洞的勾栏叠勾栏、究竟顶的花格子窗叠花格子窗,彼此都吻合了。金阁已经不是不可动摇的建筑了。可以说,它化成了现象界的虚幻的象征。这么一想,现实中的金阁的美,就不亚于心象中的金阁的美了。”

      “此后至战争结束,整整一年是我同金阁最亲近、最关心它的安危和沉湎在它的美的时期。怎么说呢?我设想这个时期金阁下降到同我一样的高度,我就可以无所畏惧地去爱它。

      在这人世间,我和金阁有着共同的危难,这激励了我。因为我找到了把美同我联系在一起的媒介。我感到在我和拒绝我、疏远我的某种东西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烧毁我的火,也定会烧毁金阁。这种想法几乎陶醉了我。在遭受相同灾难、相同不吉利的火的命运中,金阁和我所居住的世界一元化了。尽管金阁坚固,却与我的脆弱而丑陋的肉体一样,拥有易燃的碳素。这么一想,我似乎可以把金阁藏在我的肉体里,藏在我的组织里,然后潜逃,就像潜逃的盗贼把昂贵的宝石咽下,然后隐匿起来似的。”

      然而京都终是没有遭到空袭,一派早春澄明的天空让沟口近乎于绝望。像正片一样温暖的人物鹤川没有经受住爱情的打击,失去了这位格调明快的朋友,沟口和他关于美的思虑愈发频繁的与最黑暗的思想碰撞。进入大谷大学的沟口选择了柏木作为他的新朋友,因为柏木有一双X腿,这似乎意味着对他结巴的一种共鸣,可同样孤僻的柏木却先发制人,不仅发难了他的结巴还鄙薄了沟口的自视甚重。毁灭金阁的一场大火正是在沟口与柏木的初次交谈中被预言的,柏木说:“观察人的苦闷、鲜血和临终的呻吟,会使人变得谦虚,使人心变得纤细、明朗、温和。可是,我们所以变得残暴,充满杀气,决不是在这样的时候。你不是觉得我们突然变得残暴,就是在这样的一瞬间吗?——譬如就在这样晴朗的春天的下午,就在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茫然地望着透过叶隙筛下来的阳光嬉戏的一瞬间吗?”柏木对美的追求与沟口恰恰相反,他不求永恒但求无益,正如瞬间即逝的音乐、数日凋零的插花,美,仅仅只是单纯的美,不留下任何痕迹也不改变任何事物,柏木的审美是果敢而无畏的,而沟口对美的追求却有如沉重的负担,是不得不寻到一个出口的。沟口无意间撞见了住持嫖妓,可这尴尬却难以打破,即便沟口出言不逊或者肆意挑衅,住持的拷问都是无止境的沉默。沟口在住持抛弃了现世的面孔里产生了错觉,“生活的细节、金钱、女人和所有一切,他都一一染指了,他这样一副侮辱现世的面孔,是我从未见过的......我感到厌恶,仿佛触摸到血色好、有体温的尸体。”

      在所有的倒错中,一瞬间的念头——焚毁金阁寺,成为了唯一的出口,这决定仿佛是沟口生来就立志要做的,毁灭隔断自己与现世的金阁,摧毁永恒的美。在柏木的逼迫中,在住持无可忍耐的斥责下......沟口终于拿起了手中的“刀”,“向里向外,逢者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能获得解脱。不拘于物而洒脱自在。”......这一刻,沟口终于化身为南泉,置金阁一片火海。沟口本打算以究竟顶为葬身之所与金阁同灭,然而这门扉竟然异常牢固,慢慢逼将的烟雾、火焰......一瞬间,沟口领悟到被拒绝的意识,便毫不犹豫地逃离金阁,不,是火海,或许人在将死的时刻反而更能产生生的欲望。沟口在远处眺望着这番景象,“从这里看不见金阁的形状。只见滚滚的浓烟和冲天的焰火。树丛间飞舞着无数的火星,金阁上空就像撒满了金沙。”

      三岛的文字在沟口活下去的决心中进入尾声。大约三岛所爱,正如沟口所信,不是纯粹的美,而是美的毁灭。根植于日本美学的文字,无论多么端庄优雅,都无法掩饰香消玉损的悲戚,而三岛似乎更钟情于极致——绞死美神。在三岛二十四岁写就的自传性作品《假面自白》中,就打算以波德莱尔“既当死刑囚,又当死刑执行者”的双重决心来进行自我解剖。很难以置信,五年后的另一部风格迥异的作品《潮骚》竟出自同一只手,只好慨叹三岛君非凡的感受力。这本书把《金阁寺》与《潮骚》编辑在一起,像是绝好的平衡,初看金阁,自觉有满腔之言,等看过《潮骚》后,很多感概又变得无所谓起来。这之后又看了三岛君与川端先生的往来书信简集,谨慎有礼的问候致谢形式下,依然可见三岛率直、敏锐、极具目的性的风格,某种意义上,三岛君的个性与宽容无关,但对于文学的追求却是极纯粹的。在三岛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八日写给川端先生的第二封信中(此刻他们尚未谋面),就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文学抱负,恐怕这只能是纯求美之精神使然了。

      “战争越来越惨烈,文学的书桌也越发窄小了,只容得下放置稿纸一贴。即便想要动笔,却又支不住臂肘,不能随心所欲地运笔。我不知道,在这样的时期,拼死地工作果真就符合文学的精神吗?但我坚定地认为,它一定迎合了某种东西。坦率地说,从这种殊死进行的工作中,不可能生发出伟大的国民文学的萌芽,也不可能生发出新颖的语言、新颖的文体和新颖的文学全貌。我也曾多次思索文学真正意义上的新颖,这不仅意味着只是明显印上了时代的意识,还当然地意味着以近似于痴呆的闲适来歌唱现在——这种令人头晕目眩且毫无意义的瞬间。我觉得我还在思考着一种新颖,这种新颖在语言、文章和形式等方面都超越了以往概念上的古老和新颖(也就是说,超越了把曾经有过和不曾有过作为辨别新旧的唯一基准的态度)。......我不知道这种可怕的苦思冥想的状态意味着什么,只能说,是以被神明之手操纵着的玩偶的闲适来进行的。即便在这之中,也存在着一种极为陈腐和常见的翼望,一种宿疾般难以避开的欲望,那就是一定要写出一个短篇,一个谁也不曾写过的美丽短篇,一个随手扔在一旁后谁都会捧拾起来并赞叹道‘啊,真美!’的短篇。这个无聊的欲望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那种因为没有甜食便发明紫苏糖一般悲哀的权宜之法吗?‘迎合了某种东西’这个盲目和任性的意识在支撑着这一切,可究竟又在迎合着什么?就文学而言,再也没有像目前这样被要求‘莫忘想’,而‘莫忘想’其本身就存在着诸多忘想的危险了。”

                               ——1945年7月18日 三岛书信简摘

      三岛的文字用情太深,繁多的自白读起来反觉颇具女性气质,三岛强健其躯体,威武其言辞,时时处处与内心中的纤细、敏感抗争,他热爱极致的性格犹如日本樱花粲然的声势浩大,说不出是假的很真,还是真的很假,我唯一感受到的恐怕只有很不安的执拗了,关于三岛,谈不上理解,就不废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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