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证在现实琐碎的生活里，那些自己宝贝的东西总是被严严实实的包裹，小心翼翼的封存，可是有一天，却不幸弄丢了宝图，只留下好好收存的记忆，翻遍四角一无所获，空留下满头满脑的懊悔之气。是了，是了——某些东西藏起来就是为了忘却，即便是昔日美好，也会显得太过沉重。

　　近日得闲，终于肯把手机里四处留情的图片翻倒出来，经年的不问不理已然成了我的心病——仿佛对于过往的生活如果不加清点就会失去本来的意义——对于生活这件事，我虽活得如此漫不经心却依然死性不改地充满洁癖，为了不侵占更多的脑容量，也不伤害到自我眷恋的小情绪，遂唠叨记录，只怕其中早已夹杂了我太多的幻想。

　　图一：壁柜中的唐草纹绣布片 　　　2011-10-04　　　手机小Ｎ照

　　外婆房间的北墙是一整面壁橱，幽暗的枣红色，因为年久之故包裹了一层油亮深棕的漆浆，镂空的云纹木雕里镶嵌着玻璃，顶上一层的小幅装饰图案一律黝黑的背景，粉橙色的荷花腾地就在其中闪目起来，像极了暗流上漂浮的许愿灯，我那时还不曾有这样的对比，只觉得那荷花要跃出来，还有那圆肚子的青花纹花瓶，枝枝茎茎从瓶口妖娆地生出，要魔障了般。黄铜的云纹手把晶亮亮的，两侧的抽屉和柜子总是忙活着进进出出，开开阖阖，我探着脑袋一心想要窥个究竟，可常是什么都没看到就复位如初了。壁柜中间的两扇大门页一向紧合，上面透亮亮的玻璃映衬出屋中的各种陈设——床、茶几子、长台——我喜欢在渐暗的黄昏中辨识那些模糊的影子，静置的玻璃下旧装饰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蓝天绿地，上面提了什么“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我讨厌那画那字，我知道它是舅舅写的，即便大家都夸赞那字好，可我还是止不住地厌恶，我偏爱那深幽的黑，光一般的粉，那醉心的、丝丝缕缕的摇曳。

　　外婆年轻时是个巧裁缝，愿意花心思捉摸，平平淡淡的鞋面都能做出各色风景，在母亲记忆里满是别人的羡慕与夸赞。壁柜里因此多出了各色碎布片子，有绵软花纹的灯芯绒，也有淡雅平纹的府绸，偶尔有卷子爽滑清透的玻璃纱......这块绣布是一眼就爱上的，看了又看，缠着外婆讨要，外婆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只是原封原放了回去，连同我的心也卷了去。这块布头手帕大小，边缘参差，甚至有些脱丝，我一心幻想着拿它做快绣帕，于是在夏末被母亲接回家去的那一天，我偷偷地把它藏在了身上......

　　图二：用彩色笔模制的书签

2011-03-26   摄于  科大东区　　春光烂漫，无心思量

2011-03-26   摄于  科大东区　　温婉如玉，我心往之

　　连月里在taobao淘换了无数宝贝，兴冲冲败光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幻想着七日里不同风格的桌上风情，即便每周只下厨一二，仍乐趣无穷。蜗牛夫妇正是在这样的惊喜中被迎回家的，温厚的湖蓝色，厚嘴唇，天线角，永远把春天的好心情背在身上。

　　工作已四月有余，依旧不适应朝九晚五的生活节奏，清晨的闹钟是我的噩梦！上星期终于拔掉了祸害积久的右侧智齿两颗，在麻醉发作的感觉迟钝中，我听到了牙齿和肉分离的撕扯声，这一刻竟然生出了不舍，一旦离去就再不能啊着大嘴对着镜子数落自己长得歪歪扭扭的牙齿，不过左侧的两颗被暂时的保留了。发现拔牙真是一件体力活儿，怪不得在口腔医院里看到的是清一色的男性医生，温柔的女士们大多在一边充当助手，好感谢那个女助手帮我扶着下颌骨，我感觉它都快离我而去了，有一小段时间我分不清医生究竟是在拔牙还是要敲掉我的下颌骨。去医院之前我本打算把拔下的智齿带回家串起来，可是当它们血肉模糊、四脚朝天地躺在医生的白瓷托盘中时，我一下子失去了要回它们的勇气，我默不作声地弃它们而去，两块止血棉球让我的右颊饱满，麻药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双面人，心里发出的表情似乎在右脸得不到回应，这感觉好奇特。接下来吃饭成为我的第一难题，整个一星期我从午饭后开始工作，清晨的酣睡成了我拔牙之后最好的回报，每天在春光灿烂中醒来，一副酒足饭饱的姿态。

　　某天我假惺惺地怜惜我卡里日渐减少的工资，simon在一边笑笑地说：得了，我知道你花得很开心！哈哈，simon就是我肚里的虫，他太懂我了，于是我很恋物地说：你看，若干年后我可以指着桌上的餐盘说这是用自己的第一笔工资买的，还有你身上的衣服......一阵冷风吹过，simon觉得胆颤，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第一笔工资花哪里去了，而是我给经年之后的自己制造了一段祥林嫂式的说辞，因为大多数的女人都擅长怀念或者翻旧帐。不过我现在最擅长的是喜新厌旧和寻觅新品，不对，是恋物，simon说我那么爱瓷器就再去陶艺中心玩好了，只可惜工作之后时间有限，我需要很多的调休，睡懒觉、去做陶、去学车......好吧，我得给自己变出一点儿时间来，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不知为何，寒冷的冬日却常常生出的温暖的情愫。那窗外的一米阳光，像是从明信片里某个明亮的海岛上投射而来，安静地伏在身上，宛若金纱。安欣顺着窗子向下望去，那些沐浴在阳光中的人们，浑然不觉——宝蓝、松绿、褐红、墨黑……一辆辆车子经过，像是移动的甲虫，轻快而艳丽，惹人欢喜。

银色的笔头在暖阳下幻出一个圈，投在发丝的阴影里，静谧地卧在笔记本的横格上，仿佛是一枚被主人不小心遗忘的戒指，留有余温，甚而是有香味的——淡淡的银杏香，闪耀的味道。安欣慢慢转动手中的笔，那光环一圈圈扩大、延展，像金沙般地散开，那慵懒的姿态和安欣此刻的心情别无二致。

冬季，是安欣最爱的季节。“正月十五雪打灯” ——这景象宁静、温馨，笼在记忆的光晕里，像是一坛迷藏的老酒、醇厚浓香。于是，安欣就这样地醉心下去，阳光、想象……在发呆的思绪中化开……

　　秋日的清晨阴冷萧瑟，灰蒙蒙的天空饱含水韵，这一清冷越发显得天宇高昂、辽阔无际。在回家的计程车上，安欣瞟着车窗外流动的风景，看着h市如此缓慢地清醒过来，汽车从四面八方涌出，像是雨后泥土里迅速生发的蘑菇，腾的一下就挤满了，连个缝隙都不曾留下。无眠的早晨在慢吞吞的堵车中唱着嘀嘀啦啦的曲调，好在安欣并不心急，回家也无非是大睡一觉，而h市的秋日由于新近入职、朝九晚五的缘故她还不曾细细端详过，没想到竟然在这样一个周身疲软、思维停顿的早上生出了赏阅风景的念头：秋日的爽利让城市显得格外干净，似乎所有的女人都不约而同地放大了对细节的关注。想到这里，安欣心下一笑，这一笑让她觉得有家的自在，就是这样。金黄的树叶，一片绚烂，微风一摆，点点金碎，像极了小时候看的动画片“神笔马良”中令人眩目的摇钱树，荡得人心神不定。银杏树更是灿烂得刺目，细高细高，别有一种优雅贵妇的气质，在记忆里银杏总是稀少的，不知是哪里寻来的印象，每次看着这样满街道、排排的扇形金黄都有一种可能是错觉的担心——正是这样一路寻着、望着、不知远近，那熟悉的棕红色排楼蓦然跃入了视线——到家了，安欣的腔子里缓缓舒出一口长气，终于不需要再紧绷着自己的神经，只要有爬上床的力气就好。

　　身体极度困倦的时刻意识往往异常清醒，安欣赖在床上，睡意全无——仿佛这样赖着，完完全全是出于内心里对睡觉的渴念的补偿——可这样翻来覆去，着实腻歪得慌。安欣索性坐起身来，想着大约梳洗梳洗，一会儿可能睡得更香。停在门口的行李还散发着淡淡的火车味儿，安欣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她讨厌混杂的味道：盒饭、方便面、水果还有脚臭，一涌而来的图像是火车间各色旅人操着南北的口音，小孩子的推攘嬉闹，狭小过道中列车员无休止的叫买叫卖……列车上的纷乱在之后的回忆中像是一个错觉，美妙的旅行似乎不应该由此开始，即便这一次是出差。车站内外的两个世界安欣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连接，总之迈出的车站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已然换了一片天。

PS，从此之后，那个工作的我就叫安欣，祝好！

上学期末，校园里来了一位新司机，生面孔，人很高瘦，脸长而棱角分明，开车风格极为凌厉，似乎是把周身的骨骼突出都应用到了圆润的方向盘上，于是我每每搭乘该司机驾驶的校车，都不免心生紧张。这位司机在生猛驾车之余还颇爱鸣笛，只见得窗外之人面生嫌恶，却又畏惧七分。我猜，这大巴上的高座多少让他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快意吧，否则哪里又需要这样急急的行车呢？

读斯宾诺莎 读到笑场

读斯宾诺莎，竟然读到笑场。想起来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三个人着魔了似的，笑到涕泪横飞。不知道斯宾诺莎老先生对自己的大作给三个奇怪的东方人带来意想不到的乐趣作何感想，真是颇具戏剧性的一幕。

昨晚只读了《理智改进论》的节选，把更具几何学精神的《伦理学》节选放在了下次。原本追求“无上的幸福”乃是一件神圣而崇高的事情，即便斯宾诺莎并没有指明这种幸福的确定形式，但他的生平足以使我们确信其本人在践行的道路上获得了最具慰藉的平静，他的人格也因此获得了无以复加的赞赏。在虚无缥缈的至善中我们可以真切地看到一位哲学家的努力。

哲学家对追寻至善的确定性至少使得在座的一位怀疑论者感到不安，他忌惮于自己不可确定的影响力，尤其是因为涉及到他人的幸福，这恐怕成为了他停止教授哲学的原因之一，可我觉得，这更是这个过分严谨保守的校园里无法接触更多自由思想的学生们的悲哀。一个人太过谦卑的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检点——这种自知之明让人既赞叹又无话好说。

斯宾诺莎的说服一进三退，谨慎却确定。但是这种不明晰的至善与说服公众的愿望恐怕相交不多，这令我们在读书的时候凭添了某种不实在的感觉，我从情感上全心全意地赞扬斯宾诺莎的为人，希望替他辩白，可是当温和、朴直的某老师读出“真观念”这个词时，我终于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谐虐感作祟。大约真观念这词亦和某老师的物理做派相去甚左，竟有了志同道合的笑声，直至两人的傻笑感染了书桌上最后一个清醒明白的人，读书的景象随即变成了恣意放肆的笑场。——自觉笑得好夸张——俯于桌面、上下气不接——《入殓师》中的社长贪恋美食之余还能够委婉含蓄地说“好吃得叫人为难”——可我们早已笑到忘记了什么是为难。

在装修公司里遇到一位同期拿房的业主，对材料市场已经调查了不下两年，一个线盒多少钱，一个pvc条什么价格，分分毛毛拿捏得十分精准，心下不由得连赞叹带佩服，还有这等的强人，果真是把国人“货比三家”的精明劲儿发挥到了极致。我自然是到开工时刻还不明不白，被装修公司天天催着买这个、要那个，于是几日里连连奔命于建材市场，合肥那么多买建材的，我只去了一家——凤凰城，地方不算远，加上楼层所卖清晰分明，自此和simon也再没了他去的想法。

建材这东西可贵可贱，自有黄金马桶，亦有破砖烂瓦。商场里的价格和我们脑袋里的构想相去甚远，出门前，simon说：不就一手池嘛，百八十块钱肯定有了！等到置身商场，我们才意识到自己对建材的价格认知还停留在父母当年的装修段落。第一次看建材，几乎等于洗脑，到再一次去看时，对于价格这个东西已经有了免疫，看着一个石雕镂空的洗手池标价一万多，竟然也觉得可以说得过去了。两个人在里面转呀转呀，直到记不起看中了那款，分不清中意的品牌，更何况，这些东西若不是有明显的出挑，怎么看都怎么相近。最终还是看上了两款，一款几尽停产，尚有库存，一款与样品左右不符，需要定制，“定制”这个词简直是买货品的死穴，一是时间要更长，二则意味着价格少有回旋的余地，更何况我们两人根本不擅于此。自觉有些超支，于是复又看了很多，直看到simon搞不清我们为何不买开始中意的那两款，我只得瞪大眼睛提醒他，价格呀！老兄！不过，最终还是不支的体力战胜了混沌的头脑，我们决定扔钱走人。

从逛市场的第一天起，便意识到自己不是掌钱的好手，从预算的一超再超，最后索性成了翻翻，越发等到剩下零星一二的时候，也更没了概念和节制。中间有一天，买家具加装修公司结算中期款项，几个时辰刷卡数万元，simon竟然有些飘飘然地说自己有刷卡的快感，问我作何感想，对于数字换成实物的交易，我只是无可无不可，出于需要而不是淘宝的新鲜和满足，兴奋的劲头自然提不起来，不过simon对此的快乐究竟是我没有想到的。

风格方面，似乎我挑剔较多些，simon也有很多建设性意见，同时也有很多的让步和包容，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我们彼此都很满意。不过，只要一涉及到颜色，我就不自觉地变得警惕又难以交待，还有一些细节，比如灯饰、窗帘之类，自己都很挑剔，书房灯是装修过程中唯一的一次改单，之前那个略带中式的吊灯确实不大对我胃口。

到了装修的后期，越来越注意到空间的好处，沙发进屋时，simon感叹客厅的感觉没之前那样好了，身体对舒适度的需求会和眼睛对空间的审美相抵触，索性只买了急需的家具电器，剩下的留给以后归置。想想要在一个房间里呆个十年八年的，还真是可怕，以前在父母家里只记得看书学习，完全不在乎家里经年不变，如今自己也要这般度日，倒是无趣了。透明的空间忽然变成了潘多拉的魔盒，日后也好有去体验新式建材的借口。

谈起“监督”这件事，自己也觉得可笑。一个对于装修无知的人去监督一些专业的人干活，这其中除了提出一些依据自身习惯的特殊要求外，其余的恐怕都不靠谱儿。不过，这种事情通常又是所有有着装修经验的人最愿意提点新手的地方——他们无疑都相信这其中存在着某种欺骗，或者是材料的真假，或者是测量的多少——“等价交换”这一信条的悲哀就在于缺少对契约执行的监督，而老实、忠厚的品德通常又难以抵抗利益的诱惑，总有一方乐于铤而走险，而另一方只得小心提防。想起近日曝光的以竹签代替钢筋的合肥工地，不禁让人冷汗连连，表面上轰轰烈烈的城市大建不知暗地里夹藏勾带了多少欺骗、隐患。昨晚看《敢死队》，一帮老硬汉们喋血枪战，片子本身无可看，只有一句话说在了点子上——有人带来了钱，就有人出卖了灵魂。当初看《万世巨星》，不晓得耶稣为何怒不可遏地推翻了集市上的摊位，细想来，贸易的确是原罪的温床，尤其是没有诚信的贸易，耶稣既以性命为芸芸众生承担罪孽，自然不会任由欺骗横行。不知道现在的罪孽谁来承担？不累及无辜已经是万幸了！

跑题了，拽回来。
关于监督的重任，自然是找了监理。监理这个角色很微妙，一方面代表了业主的利益，监督装修公司的工程是否质量过关，另一方面，监理的专业知识必须得到装修公司工人的认可和服从，否则监理的作用也就无从说起了。这方方面面看似矛盾的多方，在监理这里必须调和到位。当然，监理给了一个最好的建议，就是找一家好的装修公司，若装修公司肯爱护自己的名声，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我们很自觉地服从了这样的规律，找了和装修公司关系不错的徐监。总之，装修过程中的种种细节表明，请监理还是一件值得的事情，有一次工人在门板两侧贴了不同厚度的面板，本意是为业主省钱，所以在内侧贴了薄板，徐监看到后要求工人返工，理由是内外面板不一致会使柜门变形。除了装修公司，徐监有时候也会对我们正在安装的东西进行品评，不过这大多是在旁边悄悄说的，毕竟萍水相逢，说人是非，是不容易被接受的，换了业主去说，因为是买卖关系，多少还有丁点儿的作用。与装修公司结尾款前与监理通话，徐监给出个压价的杀手锏，这恐怕是徐监早预备下的，与装修公司一来二去，大家各让一步，也就彼此两清了。

装修公司的工程结束，决计不是装修的结束，剩下的成品进场更是五花八门，好在东西不多，却也陆陆续续鼓弄了近两个月，铺地板、安空调、沙发、床、及至挂窗帘、钉屏风等等，等扫毕搬家，已经十个月过去了。

搬家之后亦有细细碎碎的东西需要添置，这恐怕就是一辈子的积累了，不断地买入和消耗物品，是生活的常态。我虽不情愿贴近生活，但生活未必饶得了我。
（把照片散落在文字里，看着也轻松些。）

荒原狼哈里，对他生长、居住的市民阶层抱有一种矛盾的态度，在某些方面他习惯于市民生活的安静、舒适，譬如南洋杉，不需要认识居住者，单凭那无可指责的干净整洁就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小康人家的天堂，井井有条，谨小慎微，热心于习以为常的事情和应尽的义务；可是在另一些方面，他发现这些规矩与惯常是他实现自身愿望的障碍，是引起痛苦和失望的根源。尽管他放肆浪荡、蔑视虚伪，一再地处于与市民阶层的对立与反叛之中，可是无论如何，他看上去仍旧只是市民的囚徒。强烈的个性未能成为他勇敢面对死亡的动力，而死亡的终结反化身为忍受磨难的勇气，这听起来很奇怪，却又是如此的合情合理，只因为哈里自信能够掌控自己的生命，生命的消逝则意味着一切劫数落幕。在哈里的狼性中，平安渡过的与世俗妥协的每一天都是可鄙的，这种意识中最强烈的部分是对自我的蔑视和嘲笑。在答应教授邀约的晚上，哈里在熟人的楼前停了片刻，仰视着窗户。心里想，“他就住在这里，年复一年地做他的工作。看书，写文章，探索西亚和印度神话之间的联系，他在做这些事情时觉得其乐无穷，因为他相信他的工作的价值，相信科学（他是科学的奴仆），相信纯知识的价值和知识积累的价值，因为他相信进步，相信发展。他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经历过爱因斯坦迄今为止的思想基础带来的巨大震动（他想，这只跟数学家有关），他看不见在他周围一场新的战争正在孕育中，他认为犹太人和共和党人都该憎恨，他是个善良、没有头脑的、快乐、自大的孩子，这真使人羡慕。”某一瞬间，哈里对无知的简单生出一丝具有嘲讽意味的妒意，但很快在下一刻他们就彼此决裂了，对歌德肖像的质疑以及战争与爱国的争论使得一直隐藏在背后狞笑的荒原狼宣布胜出，哈里终于向讲道德的世界、有学识的世界以及市民世界做出彻底的告别。

书读到这里才有些快意，无论如何，行动的号召力暂时地让思维纷争退居幕后。接下来，赫尔米娜、帕布洛甚至是玛丽亚的纷纷出场，多少有些像是灵魂出窍的回望，赫尔米娜简直就是哈里的女性化身，不同的是，她对自身的聪明过人与有修养的交际花身份的清醒认知没有使她陷入绝望或者某种无力感，相反，她形成了洞察人生特有的敏锐，于是她自然地迎合了酒醉浪荡、逃避死亡的哈里，像主人一般命令他。黑塞一定很喜欢这个角色，不然他不会说，“如果你是个男孩，那你肯定叫赫尔曼。”哈里和黑塞有着同样的名字缩写字母，他是现实的反抗和挣扎，赫尔米娜则像是一个收放自如的生活者，有些迷幻，像是某种箴言的启示。

哈里对莫扎特和永恒的追求在舞厅演奏者帕布洛俊俏面庞的微笑中变得难以继续——哈里钟爱的古典音乐妙在旋律，是记忆深处可以蜿蜒回旋的地方；而帕布洛的激情则挥洒于节奏，是踏着节拍的舞者眼中的神采飞扬。他们一个是欣赏者，或者说评论家，另一个是乐曲的演奏者。似乎演奏者的感性思维更容易形成一种开放的态度，帕布洛不关注音乐的意义，不在乎鉴赏力的高低、真确与否，只有当下的、现实的演奏与歌唱才是他所在意的。哈里难以否认，无论何种音乐，最初都是演奏者让音乐与听众融为一体的，但他仍然坚信那些具有精神享受的古典乐曲和单纯感官刺激的流行舞曲间有着高下之别。

自从老哈里听从赫尔米娜的命令学跳狐步舞的那一刻起，他与现实的交集已不止于存在、反战以及游荡，这种参与方式很独特，在舞会的音乐响起之前，我已经预想了一场华丽、魔幻的游戏。小说的后半部分，描述开始具有强烈的画面感，闪烁的灯火、欢笑和老哈里内心胆怯、迟疑形成一系列跌撞、摇曳的镜头。在魔幻剧场的最后，老哈里拒绝向现实做出妥协，拒绝用嘲笑面对生活，就像赫尔米娜叙述的那样，“当我看见这样一个又漂亮又傻气的耶稣基督或圣弗朗兹，看见别人认为这些画既美丽又能给人以教益启示时，我就感到：真正的耶稣基督受了侮辱。我想，啊，如果这样俗气的画像就使人们满足的话，他当时的生活，他当时受尽苦难还有什么意思呢？”此外，在老哈里纯粹的生活中，同样包括了真心地为死去的姑娘付出生命，而把童话的结局视为更大的不幸——对此我显得蠢钝无知，对于温情我虽然没有希冀更多但也从来没有想要背道而驰。